平博母亲在九岁的时候，我的外婆因病去世了。留下六个子女，大舅二十岁，在部队当兵，二舅十八岁，三舅十六岁，我母亲九岁，还有七岁的四舅，和四岁的小舅。母亲成了家里唯一的女人，必须要担当起家里的烧火做饭洗衣和所有的缝缝补补。我的外公带领二舅三舅起早贪黑，砍柴卖柴，艰难维持一家生计。母亲小小年纪除了洗衣烧饭，看护两个弟弟，还要做外公和舅舅上山穿的草鞋，还要学会补衣补袜。寒冬来临，看着两个年幼的弟弟满手满脚都是冻疮，母亲为小舅做了第一双棉鞋。那时她十二岁。母亲说，这第一双鞋是隔壁阿咪婆婆手把手教的。经过三天的努力，终于做出了一双能暖和小舅小脚的棉鞋。尽管鞋底纳得不够硬，不够挺，上的鞋帮也是有点歪歪扭扭，母亲说，六十年多年前小舅穿上新鞋时对着她说话的模样如同眼前：“阿姐，你做得鞋和阿姆（母亲）做的一样暖和。”母亲说，望着拖着鼻涕的弟弟，露着微笑，双脚踮着走路，不舍得下地的可爱模样，她那双满是和裂开口子的手忽然感觉不怎么疼了。

　　从此做鞋再也没有离开母亲的日常。一做就是六十多年。给外公舅舅们做，给我的父亲做，给我们兄妹做，给亲朋好友做。只要农忙中空闲下来，她的手里随时随地带着需要纳的鞋底平博，见缝插针纳鞋底，家里的旧衣破布从来都没有扔掉的，都是母亲做鞋的辅料。在夜深人静时，在煤油灯下，设计着鞋样款式平博。一双双坚实又好看的鞋，穿在大大小小的脚上。

　　我小时候穿的布鞋，在我们村子里是款式最好看的，是邻家女孩最羡慕的。母亲的做工极其精细，鞋底纳得精密硬直，针眼线路针针笔直，鞋面的布料颜色搭配新颖，鞋子的式样又与别人不一样。女孩子的鞋，母亲总是用颜色亮丽的布料，红绿的格子呢，灯芯绒等。母亲为我做过两节头鞋、方扣鞋、船鞋、松紧鞋、搭襻鞋、河蚌棉鞋、筒管棉鞋……我在母亲不同的鞋码里渐渐长大。

　　母亲为我做鞋一直做到我在医院工作。她怕我夜间上夜班脚冷，做了厚厚的棉花絮河蚌棉鞋，鞋面是紫红色的灯芯绒，黑色滚口条，怕医院拖地的消毒水沾湿了鞋底，特意去钉上鞋桩。后来感觉钉上鞋桩感到笨重，走路不轻松，做好了鞋面，送到鞋制店，用了轻便又不湿底的橡胶底。每年一双，鞋面每年换颜色，大红的呢，紫红的呢，藏青的呢，格子呢，总让我在冬天有一双暖脚又合脚的棉鞋。

　　日子过得真快，我的孩子从呱呱落地，到跨步飞奔，母亲从老虎头鞋做起，绒线鞋，单鞋平博，棉鞋，一直到上学，儿子喜欢穿旅游鞋，不再喜欢穿她做到布鞋，母亲才慢慢停下做鞋的节奏。

　　这十几年里，母亲的视力也渐渐减退了，慢慢地把做布鞋转到编织婴儿毛线鞋，她送给左邻右舍，送给亲亲眷眷，甚至是不相熟悉的路人。只要人家喜欢，向她讨要，她必定慷慨赠送。当她把一双双小巧玲珑的小鞋捧在手里，她总是疼爱有加，如同捧着一个可爱的宝宝，眼里露出无限的慈爱和温柔。如同看着小时候的四舅小舅，如同看着我那顽皮可爱的大头儿子。

　　自从去年新冠后，母亲视力又减弱了许多，母亲说：“我趁着在太阳下，还能编织几双，我给你准备几双毛线小鞋，将来你的孙子孙女可以穿穿，给我孙子的小孩也准备几双。”母亲一共编织了八双。两双大红，两双枣红，两双绿色，两双黄色。配料是其他颜色的毛线，红绿相间，红黄相间，钉上眼睛一样的小纽扣，或是留一簇绒线做胡子，钩几针木耳边，形态各异，憨态可爱，让人爱不释手。这些适合三到六个月婴儿穿的小鞋，我想象着我的孙儿孙女睡在摇篮，穿着太太做的鞋，蹬着脚，舞着手，传来一阵阵格格的笑声。

　　母亲一辈子做鞋，真正为自己做的鞋很少。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了，已是穿皮鞋旅游鞋的年代，母亲穿的好鞋子极少。

　　她七十岁生日时，我给她买了一双奥康棉皮鞋，她知道价格五百多，心疼了好长时间，说下次坚决不要买这么贵的鞋子给她，新皮鞋也一直不舍得穿，这两年我再三劝说，再不穿，皮质老化了，就要报废扔掉了，她才出门访客穿几次，平日里还是穿的是地摊里买的，十几元二十元的便宜鞋。

　　去年母亲脚扭伤后，走路总是感到伤脚的脚踝特别沉重，遇到阴冷天，酸重更是加重。我就想着给母亲买一双好鞋。双十一，我在直播间给母亲买了一双斯凯琦女鞋。鞋到了，试试大小刚好，我直接剪掉商标，怕她心疼钱，又喊着要退货。我叫母亲平时就穿这双鞋，上街买菜，散步，遛狗。穿着穿着，母亲喜欢上了这双新鞋，她说走路时它会自动弹起来，感觉走路不用那么费劲，脚很轻松，也很暖和，脚酸脚重都好像减轻了不少，母亲说这样的好鞋一定很贵吧。我说不贵，比起她起早落夜做的每一双鞋子，它可便宜多了。